Chapter Text
第十章
“Cris,虽然我并不想叫醒你。但是我们要赶路了,不然没法在日落前抵达下一个露营点。”
Cristiano昨夜很晚才睡着,他听到Kaka来叫醒他的声音,和困意努力抗争了一番,最终因一股飘入帐篷的烤肉香味而决定醒来。
他晕乎乎地从睡袋里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显出了几分少年稚气。他拉开帐篷,霎时被涌进来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寒颤,他吸了几口山间清晨混着青草香的新鲜空气,这才感觉到彻底清醒。
帐篷外取暖炉子上烧着热水,蒸腾的热气让Cristiano眼中的景色显得格外朦胧。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醒来却无法回忆起梦境的细节,让他产生了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慌感,因此他第一时间就去找Kaka。
隔着雾气和水气,他眼中的Kaka被加上了一层柔光镜,Kaka背对他坐着,在水雾缭绕里像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幻影,他惶恐地跑过去,抓住了Kaka的手臂。
“Cris?”他的力气有点大,Kaka惊了一下,扭头看到他早起的模样,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帐篷太小会有点缺氧。快去梳洗一下,真庆幸这里没有你的球迷。哦快让我拍张照片,这个模样真太值得纪念了。”
Kaka掏出携带的相机,趁Cristiano还没反应过来就迅速按下了快门。
眼前笑着的Kaka是真实的,不是个虚幻的影子,Cristiano确认了这一点,松了口气,才有心思回应Kaka的玩笑。
他立马从衣兜里拿出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他头发凌乱如杂草,东一撮西一簇地翘着,他出发前精心打理过的那几根挑染的金发像是睡觉时混入他黑发里的枯树枝,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的眼睛因为困倦没完全睁开,平日长而翘的上下睫毛乱缠在一起,他的脸颊上还沾着一些灰尘。他看上去像是刚和情人在野外鬼混了一夜。
最后一点残存的困倦顷刻间消散,Cristiano慌忙用手去梳理乱成一团的头发,他带着些懊恼匆忙去洗漱,十分后悔自己因为睡得迷糊而没在帐篷里先整理一下仪容。
湿巾被他有些用力地按在脸上搓洗,Kaka舒展开双腿坐在一旁笑着看他,“Cris,动作轻点,你简直是要把自己的脸给揉下一层皮。”
“Ricky,商量一下,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才肯把刚刚那张照片销毁?”Cristiano终于肯把脸从湿巾中抬起来,他的两颊被他大力的动作搓得发红,这让他看上去极为羞恼——在自己最为在意的人面前仪表尽失,他为此分外恼火。
“这张照片很好啊,我才不会销毁呢。当然,如果你愿意在欧冠决赛让我一个球,我也可以考虑考虑。”Kaka炫耀般向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Cristiano双手合十作祈求状,“拜托了,Ricky,别让我这么丢脸的照片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觉得,”Kaka看到他涨红的脸,思考了片刻,安抚道,“这张照片上真实的、刚醒过来的Cristiano Ronald相当可爱,和平时一样英俊,并且比起那些报纸杂志上的你有趣生动多了,你不想等照片洗出来看看吗?”
“好吧。”Cristiano在Kaka的夸赞中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你喜欢,那你就留着吧,但是我要提一个要求。”
“Cris,这一路来你的要求可真多,这次是什么要求?”
“看在我在你身边这么不设防让你随意拍照的份上,如果你遇到了任何困难的事情,就……别犹豫,也别担心会打扰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向我求助,好吗?”
Kaka原本在笑着等他的要求,不意听到这个回复,他愣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在山间清晨的阳光里送上一个露齿笑容,“那么,这个要求是双向的。Cristiano,也这么答应我,好吗?”
虽然这个要求听上去像小孩子之间幼稚的傻话,活过两世见过无数坚定如钻石的情谊最终惨淡收场的人应该对这种毫无保证的口头承诺嗤之以鼻,但Cristiano此刻就是愿意天真地相信:他和Kaka至少有了一个互不隐瞒相互支持的承诺。
Kaka把热好的早餐递给他,他们在炉子的白烟和山林的薄雾里分享了温热的三明治和肉卷。
在出发前收拾行装时,Cristiano把唯一的那顶帐篷绑到自己的登山包上,并把一些重物特意塞到自己的包里。
Kaka有些无奈地摊手笑道:“Cris,别把我当成什么需要你照顾的小姑娘,我甚至敢不谦虚地说,我应该比你壮一点。”
Cristiano立马拉高自己的袖子,展示他重生以来积极增肌半年的成果,他现在可比上一世这时候的自己结实许多。
“Ricky,你脊椎受过伤,别那么惊讶,我看到过相关报道,当然知道这个。想想你刚答应我那个要求。接下来的行程,你都不要再负重了。这睡袋一点都不厚实,地面又根本不平整,我简直不能想象你脊柱的情况。这点重量对我并不算什么,我训练的时候会足部负重5公斤然后练2个小时的带球折返跑。而且,从现在我们的身体状态来看,Ricky你不要生气,但我说的是实话,我的肌肉确实比你更紧实一点。”
他说完就把那沉重的包裹们甩到自己的背上去,不容反驳地大步向前走。
Kaka追上他,带着几分不服气和几分跃跃欲试地笑问,“你比我壮实?Cris,说真的?那么,下一次比赛遇上了,试试断球时把我撞开?”
足球是Cristiano最为认真对待的事情,他绝不会在球场上对Kaka放水。他点点头,抬了抬下巴,回了Kaka一个挑战的微笑,“Ricky,那下回遇上了,就试试谁会赢吧。”
今天的路程临近入山火车的轨道,一路上偶尔会传来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以及车上人们的欢声笑语,还伴着当地民谣的歌声。Kaka因那浑厚的歌声驻足,他们立在山腰一条小路的转弯处,默默听了一会儿,直到那歌声随着汽笛声消逝在远处。
“Ricky,你喜欢西语民歌?”
Cristiano以为自己对Kaka已经足够了解,但重活一世,许多细节都让他意识到自己和Kaka的密切交往也就只有短短的四年。而他这一世才不过重新开始不到一年,就发觉了许多关于Kaka的、不为自己所知的事情,因此总忍不住挖掘更多。
Kaka颇为留恋地哼了一会儿那远去的小调,Cristiano平心而论,这歌声纵使是他也无法夸赞。他勉勉强强地鼓了鼓掌,Kaka回答他道:“我其实喜欢福音派的音乐,献给天主的音乐总是神圣又轻柔,平和又温暖,信仰赋予我内心的安宁,又提醒我是多么幸运,能获得他的恩赐。西班牙民歌总是很热情奔放,浪漫无比,其实我也觉得这些曲子应该并不符合我的口味,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听这些曲子就被吸引了。他们包含着一种狂野的生命力,这么说你可能会笑我,但是我觉得不管这些曲子创作的原意是什么,他们总洋溢着一种对抗命运的勇气,以及挣扎着绝处求生的热烈。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事实上,我对音乐一窍不通,这些曲子也不是我平时会喜欢的风格,但是我就是,被它们深深吸引了。”
“……Dejó como compa era mi soledad
……心爱的姑娘依偎在我身旁
Una paloma blanca me canta al alba
亲爱的,我愿同你一起去远航
Viejas melancolías cosas del alma
像鸽子一样在海上自由飞翔
Llegan con el silencio de la ma ana……
跟你的船帆在海上乘风破浪……”
Kaka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话会引来调侃和玩笑,就像他的一些队友们在听到他执意缴纳什一税时总开些善意的玩笑,但Cristiano站在他身边哼唱起了一首经典西班牙民歌。
不算动听,但Cristiano神情极其专注,他笨拙地试图把每个音唱在调上,极力让音调舒缓柔和,歌声中藏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深情和悲伤。他唱得和原唱差得极远,可是Kaka却没像一些听过他唱歌的人那样捂耳朵,或者直接打断他要他别再唱了。他站在Cristiano旁边,静静地听着,似乎是听出了歌唱者努力想要通过歌声抒发的感情。
不成调的歌声在他们脚下的山谷里回荡,一曲毕了,Cristiano自己都不敢去看Kaka,为了让场面不至于过于尴尬,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Kaka没有被他的歌声逗笑,“唱得不错。”
“Ricky,你真的这么以为吗?”Cristiano一下子把头转过来,方才垂下去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呃,我并不懂音乐,只是喜欢听而已,我唱歌很糟糕……事先说明,别让我在这里给你唱歌,因为真的并不好听。我很难给出专业角度的评价,但是我勉强能听懂歌声里的感情。Cris,我不得不说,你唱得相当感情充沛,能够打动我,所以我觉得你唱得很好。”
这绝对是本年度听到的最佳赞扬之一,Cristiano傻笑着跟Kaka继续往前走,笑容灿烂胜过他们头顶的阳光。
开始还有不少鸟儿从半山腰飞过,但是随着他们攀登得越高,遇到的动物越来越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Kaka频频扭头去看呼吸声逐渐加重的Cristiano,几次提议要分担一些重量,但Cristiano只是推开他的手,微喘着对他说:“Ricky,我真的没事,作为专业球员,怎么能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了。”
他态度非常坚决,Kaka只能在遇到陡峭难行的山路时,偷偷伸出手臂向上提那沉重的包裹,替他分担一点重负。
为了使这段徒步的旅程轻松一点,Kaka一直在主动开启话题,想要通过聊天来转移Cristiano的注意力,而话题的中心总离不开足球。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一个顶尖的专业球员更了解另一个顶级球员呢?
他们聊着球场上的阵型排布、最欣赏的球员、俱乐部的训练方式、队友间发生的趣事、转会窗口的人员变动、各自精彩的进球、彼此球技上的优缺点,讨论着如何在下一赛季优化自己的训练方式、提升自己的球技、改变那些缺陷,从而更好地帮助各自俱乐部取得更多的荣誉。
这些话题和其他球员之间聊的内容并无太大差别,只是他们都在这半年的交往中更深地了解彼此,兼之两人又都是一流球员,因此总能给出对方最准确的建议,以及提出自己关于如何取胜的看法,这些意见比队友间随口闲聊有用得多。
很多时候是Cristiano在讲,而Kaka则认真地倾听,时不时点头回应。在Cristiano对任意球的训练方式发表了近二十分钟的见解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想到了上一世退役前有些落井下石的媒体批评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从不会虚心听别人的哪怕一丁点儿想法。”
于是他及时收了口,但Kaka却没听尽兴,他微微皱着眉,目光认真地问他:“然后呢?Cris,你还没讲完呢。”
“我的意见……不一定正确。”天知道Cristiano多么艰难地讲出了这句话,他对足球总是无比自信,从未觉得自己的看法不正确过,但在他心里“不要让Kaka觉得自己过于自负”的念头还是占据了上风,“而且好像总是我说的很多,Ricky,我觉得这样……可能显得我像个不听他人意见的自大狂。”
“怎么会?”Kaka摊开了手掌,对他笑着耸了耸肩,“你说的很好,我觉得如果球员们都能按照你严格的训练方式来训练自己,那么任意球的命中率一定会高不少。你是对的,为什么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呢?只是Cris,很多人没有办法像你这样自律,也不是每一个球员都和你一样,有无比强烈的好胜心。你绝对是我认识的球员里最渴求胜利的人了。我觉得,为了胜利,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Cristiano在心里点头。
Kaka接着说下去:“我懂得你的顾虑,但是真的不必在我面前掩饰你真实的态度和想法。可是Cris,你必须意识到,许多人没办法像你这么对自己过分严苛,而且他们也没有你这样的天赋,别急着否认,你在控球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他们不能像你那样,欺骗自己的健身教练,只为了能多做一小时的力量训练。说真的你怎么做到的?也没办法像你那样,在每次失败之后就立即开始盘算着下一场怎么赢回来。因此他们不能理解你,就像你不能理解他们一样。可你因此批评他们不够努力,嘲讽他们的失败是咎由自取,甚至在公众场合指责他们在球场上的失误,这就会显得你相当没有同理心。”
“Cris,虽然我这么说有点越界,但是你能不能试着去理解一下那些和你不一样的球员,试着去体会他们的处境和感受。如果你实在没办法做到,那就先试着多说些好话。或者,至少在你情绪最激烈的时候,试试什么都不做,哪怕原地静止三分钟呢?”
Kaka的表情十分真挚,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新认识的好友着想,提出了一个他认为能改善Cristiano公众形象的建议。
但他刚说完,就担心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冒犯了,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会因此失去一位值得结交的好友。
如果换做上一世,20岁的Cristiano一定会因为这些话发脾气,凭什么不能冲着那些失败者和弱者发脾气呢?他从小就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长大,赢家获得一切是通行规则,他无比认可这一准则。他在12岁时就独自一人前往里斯本踢球,球队核心球员可以享有最舒服的床位和最好的训练器材,他们可以获得教练组最多的关注和首发机会,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薪水最高,在球场上获得的欢呼声也最热烈。
他想要这些东西,就只能赢。那些不服气他的球员最终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Kaka说他有天赋,但是马德拉岛难道缺乏有天赋的球员吗?和他一起踢球的,曾被寄予厚望的天才足球少年们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他一个从马德拉群岛脱颖而出,再从里斯本残酷的竞争中厮杀出来,来到了欧洲豪门俱乐部。
只有我做到了这些,所以金钱、荣誉、名声、地位、美人……都是我应得的奖赏。凭什么不能发泄情绪呢?
每个人都捧着他,只要能赢,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改变自己的必要呢?
那是上一世20-45岁的Cristiano的处事原则,而现在这个Cristiano,已经领教了命运是多么翻脸无情——年少气盛时有多骄傲,反噬时就会有多痛苦。
纵使曾那么不屑于控制情绪、看场合说话和考虑他人感受,但是在上一世的中晚年,为了运营自己的足球商业,他不得不开始改变自己的做事风格。他开始学着模仿一个人的行为方式,每当遇到让他情绪可能失控的事情,他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如果是Kaka,他会怎么做呢?
后来,他会在签下每一份重要合同的时候想:如果Kaka还在,或许他现在会邀请Kaka做自己的合伙人或企业管理人。如果他不擅长,那就做公关负责人或者企业的形象代言人好了,Kaka一定能做得很好,而他也会让Kaka如愿经营一支球队,他们会成为新的足球商业传奇。Kaka也会带着自己的家人住在他和家人附近,Cristiano可以像那些在马德里的日子一样,经常去Kaka家蹭饭。等到他们都老得行动不便需要助行器时,他依然可以在每个黄昏时见到Kaka。
当然,那一切的前提是……如果Kaka还在……
而Kaka现在就在他眼前,活过一世的他也能够从Kaka的话语中感知到,他是在真诚地建议和恳切地表达自己的关怀和担忧。
和曾经在皇马一起采访时总为他拦下那些恶意提问的Kaka简直一模一样。暖意如晨风抚过Cristiano的心头,他安抚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没有被冒犯到,“Ricky,多谢你的建议。虽然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绝对按照你说的做,但是我会尝试控制一下脾气,也不会总把关系搞得很僵。”
他着重强调:“你的建议很真挚,我为什么会觉得你的话太重?你刚刚说我跑动时重心可能有问题我都没发脾气,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发脾气。除非你说我头球练得不好,那我会立即就在这里和你比一比,到底谁的头球技术比较好。”
方才还有些不安的Kaka被他逗笑了,“现在就是你注意措辞的时候了,Cristiano,虽然你刻苦训练过头球,但我可不觉得你一定会赢。”
聊天的主题又回到足球上去,他们聊了一路,踢球的具体技巧都聊透了,于是Kaka主动开启了新的话题:“Cris,你为什么选择踢足球?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走职业球员的路?这并不是条容易的路,我父母之前一直希望我去做个医生或者工程师。”
他们快要走上这座山的顶峰,空气也越来越冷,寒冷的峰顶鲜少能够存活的高大植物,大片裸露的碎石与泥土呈现在他们眼前。Cristiano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Ricky,你又为什么选择成为职业球员?你并不像那些传统的巴西球员,你完全可以选择另外的道路。”
其实本不必问,他知道答案。上一世Kaka离开皇马的前夜,他们都失眠了,他强行拉着Kaka在训练场踢了一整晚的球,直到上飞机时,Kaka一直一言不发,他也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夜,他们整夜在熟悉无比的球场上传球、接球、断球、带球、射门……
Kaka那一夜体力不支的倒地、因伤而无法死角斜射的绝望表情、抽射却打在门柱上时的怒吼、力竭时捂脸跪地的痛哭,都让Cristiano深深地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过想听Kaka亲口说一遍,验证他笃定无疑的猜想。
“……这很难一两句说清楚。”Kaka沉吟片刻,低头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山路,思考了一会儿才认真回答,“我确实和典型的巴西球员不一样,我比他们选择更多一些,如果我不踢球,可能真的会成为医生、工程师或者律师。但是踢球让我快乐,那种快乐比读书时取得好绩点要强烈得多。”
“我能理解你说的快乐,但是足球也会带给你痛苦?”Cristiano打断Kaka的话。
“痛苦?哦,想想伊斯坦布尔之夜,确实非常、非常痛苦,我猜应该比做律师输掉一场官司痛苦得多,至少比我实验课程被老师给了C要难受十万倍。但这就是足球吸引我的地方?它带给我比平时生活更强烈数百倍的体验,当我成功把球踢进球门时,那种快乐是来自心灵深处的,我相信你能理解我。上帝会为他所爱的孩子铺好通向幸福之路,我想我被赐予的那条道路是足球。即使输球时很痛苦,但是踢球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快乐和满足远远胜过那些痛苦。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我想,除了我那命运的主人,我最爱的就是足球。”
Cristiano本还想继续问:如果足球带给你的痛苦多过快乐呢?你那个时候会不会后悔自己选择了职业足球的道路?
可他看着Kaka谈论着足球带给自己的快乐时,眼中流露出近乎信仰的喜爱与依赖,以及他脸上显露的献祭自己于所爱的充实与满足,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Kaka的爱一直很纯粹,爱天主如此,爱足球亦是如此。上一世,哪怕足球曾将他折磨得抑郁绝望、彻夜难眠,但他即使在和Cristiano最后一次对练时依然会拼尽全力,而每当球落入球网时,他都会露出一个极其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毫无抑郁痕迹的笑容。
亲人可能并不懂得,但Cristiano却理解Kaka对于足球的热爱和执念。他想,即使自己问上一世33岁后的Kaka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会不会后悔,答案都会是一样的。
没有必要问出这样的蠢问题。
“那你呢,Cris,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和你不一样,Ricky,完全不一样。Cristiano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他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把真心话说出来,上一世的Kaka曾在他们刚做队友时问过这个问题,但他那个时候只是敷衍过去了,而一向体谅他人的Kaka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Cristiano想,Kaka可能在后来他们的相处中逐渐有了答案。
快要到黄昏时分,距离他们下一个露营点也很近了,高山上鸟声渐稀,四周无人,连觅食的动物都极少见到,空荡荡的山丘上只有两个人,和没有树木遮挡的两道交叠的影子。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这里不会再有别人听到,Cristiano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那么,我其实有些像巴西传统球员,我当然喜欢踢球,但比喜欢更重要的是,足球赋予了我一切。”
“别太惊讶Ricky,你肯定能懂,我的父亲曾是个为国战斗的士兵,但是战争摧毁了他,我们家没多少钱,父母都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而当我的家人们发现我有踢球天赋时,他们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谋生手段,反正他们也很难供得起我上学,不如把我送去球队。”
“我在当地的球队踢了几年,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如果踢得好,我就有机会改变命运,所以我加倍训练,我比那些大我几岁的球员训练量都要高。如果不是那样刻苦的训练,你肯定现在都没听过我的名字。”
Kaka的目光忍不住露出了惊讶和……Cristiano最害怕的同情。他伸出手盖在了Kaka眼睛的上方,遮住了那双看上去快要为他流泪的眼睛。
Kaka没有因他这失礼的动作而拉下他的手,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别露出这个表情,Ricky。我的努力不是没有回报的,我现在的月收入在世界球员里排名前十,可能比你还高一些。足球改变了我的命运,我12岁时得到了去里斯本踢球的机会,你知道葡萄牙有多少踢球的孩子羡慕我有这样的机会吗?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离开了家乡,我必须走,否则我估计还会在那个贫瘠混乱的小岛上打零工,生活最大的乐趣是喝到一美元的啤酒。”
“在里斯本,我一开始并不是最好的球员,我只能比之前更严格地对待我自己。你说的那个欺骗健身教练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件很小的事情罢了。但我想你对自己的要求并不比我松懈多少,所以我也不必给你详细讲这一部分。总之,我为里斯本取得了不少胜利,成功让阿森纳、曼联、利物浦和皇马都注意到了我。”
“所以,我并没有多少机会去思考足球是不是我真正爱做的事情,或许我喜欢画画呢?但是我有这份天赋,这份天赋能让我和我的家人都过上富足的生活。他们现在都有各自的房子和谋生的手段,我供养着他们,而足球供养着我。”
“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可以这么说,足球确实是我的生命。因为选择了足球,我拥有了现在的一切。”
他停止了诉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山顶的风声尖响着,Kaka的睫毛颤了颤,扫过他的掌心,Cristiano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捂着Kaka的眼睛,连忙放下手并说了声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Kaka的眼睛很湿润,但细看又没有泪水,他吸了吸鼻子,把泪水牢牢克制在眼底。
他放轻了声音向Cristiano道歉,“我不该提起这个问题,真对不起Cris。我……”
一路上都在积极主动聊天的Kaka突然语塞。
“没关系的。”Cristiano趁Kaka沉浸在自责中,拉过他的手臂,带着他继续向前走,“说给你听,我丝毫不介意。而且你很有钱,总不至于把这些故事卖给报社来赚一笔。”
这一次他的烂玩笑话没把Kaka逗笑,Kaka任由他拉着,神情中充满了藏不住的难过与自责。
他们没再继续聊天,为了能尽快赶到攻略里标明的山洞,Cristiano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下午5点到达了那个山洞,在南美洲冬季的荒野高山中,这个深约三米的天然山洞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避风御寒场所。Cristiano和Kaka按照昨天的分工,一个人支起了帐篷,另一个人去做好了晚饭,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们面对面坐在取暖炉边,Kaka递给Cristiano一盒加热过的牛肉罐头。
这是他们行囊里最好的食物了,Cristiano拿出一次性碟子,分了一半牛肉罐头递过去,但被Kaka拒绝了。
他看了看Kaka的脸色,温和地劝哄道:“Ricky,我真的并不介意。我现在想给你提一个要求了,能不能不要为这些事情自我责怪,这分明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只是我并不饿,这一天都是你在背着那些行李,你消耗的体力比较多,所以牛肉罐头归你。”Kaka闷闷的声音传来。
Cristiano产生了一种扶额的冲动,他忽然后悔这么早就让Kaka了解自己童年时的经历。
“Ricky,我们还有很多吃的,我饿了也有别的食物给我提供能量。如果你不吃掉这份牛肉,那我也不吃我的。但是说真的,我们有必要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这里为一份牛肉争执吗?别总是想那么多,Ricardo·过分考虑他人感受·永远自责·Santos·Leite先生。”
举在半空中的碟子终于被Kaka拿走了,在高原上翻山越岭一整天,他们早就饥肠辘辘,迅速地吃完了晚饭,他们就收拾好行李住进了帐篷。
而这一次,睡不着的人变成了Kaka。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许多,也比直接睡在山岩间更给人安全感,Cristiano躺在睡袋里昏昏欲睡,在快要进入睡眠时,他听到Kaka的声音:“Cris,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对不起。”
Cristiano清醒了,刚想再安慰Kaka几句,就听到Kaka说:“但是我想说,你一定是喜爱足球的。很多人都对自己赖以谋生的工作无比痛恨,即使工作供养了他们,他们也并不会像你这样狂热地渴求进步,更不会疯狂地追求成功。你一定热爱足球,才会上瘾般渴求胜利,不知疲倦地追求卓越。你说足球是你的一切时,那个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平时的你,你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够……光彩?觉得这是需要隐藏起来的事情?甚至会因为自己踢球的动机不够纯粹而丢脸?其实,我想说,我们都一样,足球供养着每一个职业球员,所以对任何一个职业球员来说,足球都是一切。我的喜爱也没那么纯粹,如果不是足球,我没办法每个月都有最新的阿玛尼高定正装穿。”
Cristiano勾起了嘴角,Kaka的措辞相当谨慎含蓄,但他明白Kaka想要表达的意思:你完全可以因为足球为你提供了生计而骄傲,不应为此感觉到自卑,即使一开始选择职业足球并不只是因为纯粹的喜爱,那也很正常,根本不该让你感到尴尬难堪。
“Ricky,我并没有想要隐藏这个事实,实际上随着关于我的报道日渐增多,他们总能挖掘出来我小时候的事情大做文章,我想我肯定会被写成又穷又没接受过教育,靠着足球发家的乡下人。我之前很在意会不会因此被人看不起,也很在意有人提到我的出身,坦白说我现在也很在意,所以我需要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在我身边提醒我,我能够依靠自己改变命运,我足够强大,因此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事情。你愿意成为那个人吗?”
“呃……我非常荣幸能够被你如此信任。但我并不保证我能胜任。但是你既然都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我也不能拒绝。我会试试看?不过你最好再找一个更富有智慧、更值得信赖的人,比如弗格森爵士?”
有你就足够了。Cristiano在心里回复。
“感谢你愿意成为那个人,Ricky,晚安。”
“晚安,Cris。”
凌晨三点半,Cristiano的定时闹钟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伴着震动在整个山洞里响起,引起阵阵回声。Kaka揉着眼睛从睡袋里坐起来,而Cristiano早他十分钟醒来并且已经洗漱完毕。
“早,Cris,你怎么今天醒这么早。”Kaka半眯着眼睛打了个了哈欠。
Cristiano才不会告诉Kaka,他是吸取了昨天被Kaka拍下刚睡醒的丑照的教训,特意提前醒来洗漱。他看着半个身子探出睡袋,仍未完全清醒的Kaka,觉得上帝也未免太过偏爱他——Kaka即使刚刚醒来,头发乱蓬蓬堆着,依旧极为好看,这时候给他拍张照片,甚至可以登上旅行类的杂志封面。
今天的情况与昨日形势倒转,Cristiano精神百倍整装待发,而Kaka则困得睁不开眼。Cristiano干脆拉住Kaka的手臂,带着他向山顶奔跑。
“Ricky!你自己说一定要来看日出的,我怎么劝都没打消你这个疯狂的念头,快醒醒,太阳要出来了!”
天边已经出现了橙黄色的微光,云朵在他们脚下翻腾,Kaka在Cristiano的催促声中加快了脚步,他们迎着天边那一道越来越浓烈的红光跑去,远远看去,就像两个手牵手追光的孩子。
快一点,再快一点……Cristiano始终没松开Kaka的手臂,他们奔跑着到了山顶,喘着粗气直接坐到地上,都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道红色的光把眼前的景色分割成了两半——一般是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群山,另一半则是橙红色的天空,在那道分割天地的红光中,一个散发着耀眼金光的火球从险峻山岭后势不可挡地跃升起来。
那火球先是照亮了周围的云层,又继续向上升起,把整个天空都染成黄色、橙色、红色,它带着能刺破一切黑暗的金光继续往上升,直到把云层下浓黑的山群点亮。
即使直视刺眼的太阳光让他们快要流泪,Cristiano和Kaka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他们惊叹于眼前雄奇壮美的景象。
“Ricky,快看那!”
Cristiano摇了摇Kaka的手,指着太阳正下方的雪山。
大片的白雪覆盖了整座山峰,像是铺满了天使圣洁的羽毛,缓缓上升的太阳逐渐给那层无瑕的白雪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是生命之火突然从峰顶烧了起来,瞬间席卷了整座雪山。
冷而净的纯白,顷刻间化作了天地之间的流火。
Kaka和Cristiano被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他们都没发觉还牵着彼此的手,只呆呆地看着眼前宛如神迹象的景色。
许久后,Kaka松开手,跪在地上,双手指天,虔诚地说了些什么。
“Ricky,你向你的主祈祷了些什么?”Cristiano有些好奇地问。
“我希望,如果这是我主的神迹。那么祈求有幸见到他的人,能够少一些遗憾。”
他们盯着看了那金色的雪山许久,Cristiano才提醒Kaka要继续赶路了,否则他们没办法在中午前赶到马丘比丘。
翻过这座山,再穿过一片崎岖的高原森林,就抵达了马丘比丘遗迹的山脚,他们此刻已经筋疲力尽了,只能相互扶着,一阶一阶地走上山去。
但当那依山而建的、由巨大整齐的长条岩石堆砌而成的、整齐排列井然有序的古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感觉这一路所有的艰辛都很值得。
“天啊,Cris,这些房屋既然建在山脊上,印加人是怎么把这些巨大石块搬运上来的?”Kaka摸着那些有千年历史的石块,手掌徘徊在那些一人高石块的接缝处,不时发出惊叹声。
Cristiano对马丘比丘的历史一无所知,印加文明更是所知无几,但他在出发前做了些功课,“这些石块似乎是他们从别的地方收集搬运来的。”
“我的上帝啊,这些石块?从别的地方搬运来?600年前?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火车,他们怎么运输来的?”Kaka用手臂去测量那些石块,为千百年前古人的智慧和力量而惊叹。
确实十分壮观,Cristiano站在遗迹庞大陡峭的石阶中间,矮小的青草和野花从遗迹的缝隙中伸出枝叶。
他对这些历史古迹兴趣不大,从来只喜好在繁华地区度假,但现在置身古迹中,他有些明白了Kaka上一世为什么喜欢到这些地方游玩。
风从他身边吹过,像是一千年前就曾吹过这座古城,曾经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从幼童长大成人,又在这里爱上另一人,然后组成家庭,生养儿女,最终死去。完整的一生中可能遇到很多意外:孩童时被遗弃、少年时被欺凌、青年时遭遇战争、壮年时不慎伤残、中年时税负加重、老年时被儿女扔到荒林……
幸运和不幸,都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轮回。
漫长悠久的时间沉淀在这些石块上,它们见证了无数人短暂又热烈的一生,很多人来过这个世界,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历史久远的遗迹中,很难不产生出人类在时间面前渺小无力的怅然若失感,这种感受能够极大消减游人因现实生活的苦闷而产生的种种负面情绪。
这些被风化得裂纹丛生的石块仿佛在冷漠地诉说:多么深刻的爱恨、多么沉重的苦难、多么浓郁的悲痛,在时间面前,都将归于无意义。
Cristiano感觉自己那无时无刻不在鼓噪的好胜心都减弱了许多。他走到Kaka面前,问他:“Ricky,看着这些遗迹,你会不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时间会让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Kaka的回答与他的预想完全相反:“并不会。Cris,你会产生这种感觉吗?我倒是觉得,它们反倒在提醒我,时间宝贵,要抓紧每分每秒,去体验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去爱自己想要爱的人。”
原来当初第二次抑郁后去偏僻的地方游玩,并不是我刚刚想的那个原因吗?
他们并肩走在古老的石块宫殿里,Cristiano原本升起的满腹惆怅被Kaka的话语驱散了,他看着蓝得极致的天空,和蓝天下的青绿群山,感觉心境开阔不少。
或许,除了足球,我可以在退役后多去看看我没见过的世界,人生可以起始于足球,但不应局限于足球。
太阳升到正中,又渐渐落下,他们即将返程了。
Kaka本来的计划是乘坐大巴下山,但Cristiano在他向出口处走时拦住了他。
“Cris,怎么了?我们要赶不上最后一趟大巴了。”
Cristiano在墨镜后挑了挑眉,“相信我,Ricky,我们能回去的。”
他拉着Kaka向古神道走去,那条道路上杂乱地散着石块,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平台,原本被用于向太阳神祈祷。
他们站在平台后等了一会儿,Kaka听到了飞机引擎的嗡嗡声,他不可思议地去看Cristiano,而Cristiano则仰头望着天空,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一架小型飞机降落在平台上,Cristiano走上前打开舱门,用西班牙语和飞行员说了几句,然后对Kaka伸出手。
“Ricky,这飞机拿到了准飞许可,它把我们送到热水镇,听说从半空中俯瞰马丘比丘,能看到古印加人的奇迹,你不想看看吗?”
Kaka皱眉打量了一下那架小飞机,他有很多问题想问Cristiano,比如什么时候租来的飞机?飞机怎么获得飞行许可的?会不会存在安全隐患?但他什么都没问,忽然摇摇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早就该习惯这位新朋友的出人意料,不是吗?
然后他向Cristiano跑去,接住了Cristinao递过来的手臂,踏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飞机呼啸着冲入高空,他们坐在飞行员身后,手臂和大腿紧贴着。
在腾空的失重感中,他们默契地握住了彼此的手。